9/4 一整天的工作坊,我將與高雄市國中、小的輔導老師們,在開學的第一週,一起談談如何面對孩子「網路成癮」的議題。
關於這個題目,我在之前類似的工作坊裡做過一個小實驗,明天我也會再試試看這個小活動,很好奇高雄市國中、小的輔導老師們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?
我發下兩份資料,都是國中生,欄位一模一樣、順序一模一樣、連字數都刻意調成一樣。學生甲,學生乙。我請現場的輔導老師讀完,回答兩個問題:哪一個需要輔導室介入?你根據什麼判斷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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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向 |
學生甲 |
學生乙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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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日使用時數 |
約 5 小時(母親估計) |
約 5 小時(母親估計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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使用時段 |
放學後至就寢前 |
放學後至凌晨 02:00–03:00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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睡眠 |
23:30–24:00 入睡,06:50 自己起床;假日睡到 10:00 左右(平假日差約 3 小時) |
02:00–03:00 入睡,07:10 由母親叫、常叫不起;假日睡到 13:00–14:00(差 6–7 小時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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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校 |
全勤,第一節到 |
近兩個月第一節缺席約六成;一週僅到 1–2 天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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課堂 |
上午不趴睡,會抄筆記 |
上午趴睡;下午仍會抄筆記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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學業 |
班排中段,穩定 |
掉至後段;僅數學維持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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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儕 |
班上有 2–3 位固定一起吃午餐的同學;線上有固定隊伍 |
下課多獨處、常戴耳機;線上有固定隊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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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緒 |
無爆走紀錄。手機被念會頂嘴,不會失控 |
兩次當眾爆走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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遊戲時的樣子 |
實際遊玩,在意排位,輸了會生氣、會跟母親抱怨 |
掛機與看實況增加,輸了也無所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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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長當時的說法 |
「我也念過他玩太多,可是他書照念、學校照去,我就沒有再講。」 |
「他從小學就成癮了,你幫我叫他不要玩。」 |
兩份資料的第一列,數字完全相同:
每日使用時數(家長估計):約 5 小時。
分組討論幾分鐘後,幾乎每一組都選了學生乙。答案沒有懸念。有懸念的是第二題——「你根據什麼判斷?」
然後我揭示:這兩份不是兩個人。這是同一個孩子,相隔七個月。
現場會安靜幾秒鐘。那幾秒鐘,是我設計整個活動的目的。
因為只要是兩個陌生的孩子,我們永遠可以說「每個孩子不一樣嘛」「家庭條件不同啊」——判準就永遠不必被逼出來。但同一個人、同樣的五小時、七個月前後功能全面翻轉,這條退路就被封死了。剩下能解釋差異的,只有那五小時旁邊的欄位。
決定要不要處理的,從來不是那五小時,是這五小時旁邊的那些欄位。
一、我們一直在數錯的那個數字
先把幾件事說清楚,因為這幾個詞在新聞、講座和家長群組裡被用得太鬆了。
「網路成癮」不是一個診斷。 它是一個生活用語,不是疾病實體。目前世界上唯一的正式診斷是 ICD-11 裡的遊戲障礙症(Gaming disorder)。而大家常聽到的 DSM-5-TR「網路遊戲障礙」,位置在 Section III——「待進一步研究的病況」,也就是說,美國精神醫學會自己都還沒把它放進正式診斷。
那真正在看的是什麼?我在課堂上把它濃縮成三個問題,一個一個問:
第一,功能有沒有受損? 睡眠、到校、學業、人際、家庭關係,至少一項明確退化。不是「玩很多」,是「有東西垮掉了」。
第二,是不是跨情境? 不只在某一個場合垮掉。這一問我通常換個問法問家長:「有沒有哪個場合,他還是好的?」
第三,持續多久? ICD-11 一般要求十二個月,症狀嚴重時可以縮短。
你注意到什麼了嗎?三個問題,沒有一個在問時數。
而這裡藏著我認為整件事最重要、也最少被講破的一個誤會。
當一位母親跟你說「他從小學五年級就成癮了,我早就跟你們講了」——她在算的是使用史,四年。而我們在算的是功能受損史,七個月。ICD-11 的十二個月要求,算的是後者,不是前者。
家長不是不理性。是你們兩個,在算不同的東西。
這句話我每次講完,現場都會有人低頭寫下來。因為它一次解決了兩件事:我們終於知道為什麼跟家長講不通,也終於知道下一句該說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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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「不是成癮」不等於「沒事」
我用來教學的那個孩子,叫阿哲(化名,去識別化的合成案例)。國二男生。
我們把三個問題套上去:功能受損?成立——到校、睡眠、學業三項明確退化,而且多半有客觀紀錄可查。跨情境?不成立——體育課和電腦課近兩個月各只缺一次,下午的課還會抄筆記,線上固定隊伍裡他擔任指揮,功能完整。持續性?不成立——功能退化大約七個月,未滿十二個月,中間還有緩解期。
所以結論是:不宜用遊戲障礙症來概念化這個孩子。
講到這裡,現場最容易發生的一件事,是有人鬆一口氣:「喔,那還好,不是成癮。」
我一定會在這裡停下來,把這句話再次講一次:
「不是成癮」不等於「沒事」。
功能受損是真的。他確實一週只到校一到兩天,確實凌晨兩三點才睡,確實從班排中段掉到後段。這些全都是真的——只是它的名字不叫成癮。
那它叫什麼?這才是臨床工作真正開始的地方。我們把螢幕暫時放到一邊,攤開所有資料重新看,浮出來的是一整排等著被排除的可能性:
- 睡眠相位後移:假日和平日起床差六到七小時,週一狀況最差。主訴常常是「早睡也睡不著」,而不是「玩到不睡」。
- 社交焦慮:班上不發言、下課戴耳機、缺席集中在人最多的第一節——但在網路遊戲裡他能當指揮,一直講話。
- 憂鬱:最近一個月,掛機和看實況的時間變多,實際遊玩變少。母親形容「輸了也無所謂」。時數沒變,但不好玩了。
- ADHD:小五導師評語留有「上課容易分心、作業常缺交」,從未轉介、從未評估。
- 同儕失落:他線上固定隊伍四個人,其中兩個是國小同學,現在讀別的學校。升學分流把舊朋友移到了線上。
- 家庭衝突循環:父親長期外地工作,回來就是罵一罵、罵完又走。母子之間的對話,只剩下手機。
這裡我要特別點出一個輔導室和診間都最常犯的誤判:有人會說「他能在遊戲裡持續當兩年指揮,怎麼可能是 ADHD?」
能專心打遊戲,不能排除 ADHD。 高刺激、即時回饋、有外部結構的專注,跟教室裡需要的那種專注,根本不是同一件事。這一格看起來像反對線索,其實完全不成立。
順便說說腦科學,以及腦科學不能說的話
我知道大家想聽這一段。但我在講之前一定會先分層:
已知證據的,是可變比率增強——賭場拉霸機的原理,抽卡、連續獎勵、隨機掉寶都採用了它,這是可查證的遊戲設計事實;是延宕折扣——傾向選擇小而立即的獎勵而非大而延遲的,這一項與 ADHD 的關聯有紮實實證;是獎賞預測誤差——大腦更新期待值的基本機制;也是睡眠依賴的記憶固化——所以熬夜打完那一場,隔天上課的損失遠不只是「精神不好」。
而前額葉與邊緣系統的成熟落差,我只會把它放在「合理推論/教學隱喻」這一層。它可以幫我們理解青少年為什麼難以煞車,但它不能拿來當決定論。
至於下面這幾句,我從不使用,也請大家不要再轉傳:
「多巴胺就是快樂物質」「玩遊戲跟吸毒一樣」「大腦被玩壞了」「青少年的大腦只發育了百分之八十」。
這些句子的問題不在於誇張,在於它們讓孩子被一個名詞定義完了,然後大人就不必再問下一個問題。
核心命題:對多數校園裡的孩子來說,螢幕是次發性的因應策略,不是原發的疾病。
它承接了失去的舊同儕、失敗的白天,以及一個沒有人可以講話的家。
最後,也和大家分享偉任兩個近期與腦科學、心理學訓練與臨床實務整合有關的活動。
ㄧ、9 / 12–13|桃園「張老師」線上工作坊
「阿德勒心理學實務應用——從理論到臨床的勇氣之旅」
活動資訊:https://shorturl.at/NT3XC
二、9 / 19–20|台中「張老師」實體工作坊
「從腦地圖到治療策略:建立屬於你的諮商決策矩陣」
活動資訊:https://shorturl.at/mOuUV
歡迎對這些主題有興趣的您一起參加,也期待您將這些活動訊息分享給你的朋友。








